档里,见过这样的纹。
随即他收回目光,嗤了一声。
嗤声很轻,很标准,璟京茶楼里褒贬人的那种嗤,他把袖口拢了拢,开了口。
“末席三年,一步登天,我赵氏旁支三代戍边,换不来一纸甲字档,你拿什么换的?”
“拿命。”
两个字,答得平平,赵乾等的是辩解,是惶恐,是末席该有的千恩万谢,他等到的是两个字,像一拳打进雪里。
赵乾笑出了声,笑声在校场上荡开,仪从们跟着赔笑,笑意没进任何人的眼睛。仪从的笑是训练过的笑,三声,不高不低,赵乾的笑只有一声,笑完,他的脸比北境的天还冷。
“命?北境谁没有命,死人的命最不值钱。”他凑近半步,声音压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“听着,碑上的人,名是天下人给的,天下人也能收回去,璟京的档已经立了,入档者,身不由己,你好自为之。”
这些话他说得很熟,璟京的话术,软的刀子,世家子弟人人会背。可背到“身不由己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声音低了一线,低得他自己都听见了。
拂袖而去,锦裘带起一阵香风,是璟京今冬时兴的沉水香,在雪地里香得很突兀,北境不用香,北境的味道是骨火的青白、兽油的腻、雪的苦,沉水香在这一片味道里,像一滴落进灰里的金粉,亮,但是落错了地方。
走出十步,他又停下,没回头。
“……左臂那道纹,藏好些,认得它的人,比你想的多。”
说完这句,他自己似乎也怔了一瞬,随即大步走了,仪从们慌忙跟上,旌节上的铜铃乱响了一阵,又远了。
那半句话不在他的腹稿里,腹稿是幕僚拟的,讥讽到“好自为之”为止,多出来的半句,是从别的地方跑出来的,跑出来,就收不回去了。
校场上只剩苏砚一个人,他没有恼,也没有惧,只是把那半句话收好了,收进心里一个专门放看不懂的东西的格子里,那个格子,最近越来越满了。
雪下得更细了,落在锦裘扫过的痕迹上,一点一点,把那些痕迹填平。
当夜,末席石屋。
苍岳来寻他喝酒,老兵白日里在伙房帮忙卸炭,离校场远,只听了个大概:京城来的贵人,绕着苏砚走了半圈,说了些难听话,临走留了半句怪话,老兵把炭筐一放,就来寻他了,进门带进一股寒气。
灰寂抬了抬眼皮,又阖上,石屋里的骨火盆烧得半死不活,两个人就着这点火,坐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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