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的老修士在庐前立了块木牌,上书“观碑庐”三字,招徕同道,茶水管够,每人收两枚铜钱,生意不坏。
两座相邻的草庐前,两个修士争了起来,一个说碑上添名是吉兆,三千年头一回,凡界要转运;另一个说添名是凶兆,碑是镇墟的,碑动则墟动,往后北境不太平。争到日头偏西,谁也没说服谁,各自回庐,关门,第二日搬出来接着争。
也有不结庐的,裹着斗篷立在道旁,只看不说话,看够了,转身就走,脚程快得不像游方人,这样的人三天里走了四五个,谁也不知道他们把看到的东西带去了哪里。
碑影垂落的那一夜,半个九州都看见了,看见的人,总要来做点什么,做不了什么,就来看着,看着,也算一种做。
烬山的雪线比往年高了一截,老人们说,山记得的事比人多,山往回收,是冬深了;山往外放,是要出事。
今年山没有动,只把雪落得比往年厚。
苏砚从庐与庐之间穿过,斗笠压得不低,他不打算遮脸。
灰袍,木牌,肩上一只灰猫,任谁看都是北境司空见惯的末席猎魂人,没人认出他,认得“苏砚”两个字的人,此刻都在很远的帐里对着邸报和画像,画像上没有猫。
官道转过一道缓坡,茶棚立在岔路口。
棚子是老棚,四根松木柱撑着茅草顶,顶被雪压塌了一角,拿草绳胡乱捆着。棚里一锅姜汤滚着,辛辣的蒸汽混着雪气。
歇脚的有行商,有镖客,有两个佩剑的散修,剑穗上结着冰碴,说书人坐里首的高凳,醒木一拍,讲的正是北境。
“列位,那第九十九代啊,身高九尺,眼冒金光,往碑前那么一站,太初烬碑自己就矮了三分!九十八代先人的残影齐齐跪倒,山呼海啸……”
苏砚要了一碗姜汤,在靠边的条凳上坐下。
讲错了,残影没有跪,碑也没有矮,金光更不是从眼睛里冒出来的,三个错处,一个挨一个,棚里有个从北境方向来的行脚商,张了张嘴,到底没吭声,低头扒他的冻梨,没人纠正。
说书的讲错了没人纠正,讲对了反倒没人听,历来如此。
邻桌的猎户听得入神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,腕上刺着一圈纹路,靛青的颜料,仿的是烬纹的样式,这两年朔州猎户间时兴这个,说能辟邪,能壮胆,刺一幅要三钱银子。
那猎户刺得歪歪扭扭,像一条冻僵的蛇,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不像,摸的时候,指头在那圈纹上按得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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