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自断口处,崩解了。
碎片没有落地。
百数十块碎铁悬浮在夜色里,大的如掌,小的如指,每一片都映着微光,萧坼跪在碎片中央,仰着头,离他最近的一片里,映着七岁的他第一次握剑,木剑比人高,摔了个嘴啃泥;又一片里,是他第一次杀人,手抖了一夜,白牙把脑袋搁在他膝上,陪他坐到天亮;再一片,北风口,和他一起入伍的七个同袍,回来三个;再一片,雪原深处,一头白色的小狼崽冲着少年呲牙,少年把怀里最后一块肉干掰了一半给它。
白牙卧在他脚边,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。
碎光映在这一人一狼的头顶,亮亮暗暗,像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旧戏,萧坼一片一片地看过去,他没有躲,十一年的东西,好的坏的,都摊在今夜这场雪光里了,躲一片,都是对不起剑。
萧坼缓缓抬起手。
四面八方,有细微的破空声次第响起,一片,十片,九十九片。
萧氏九代积攒的断剑残片,那些沉睡在剑冢深处、由他随身带在北境的碎铁,此刻自他的行囊、自他的甲缝、自他佩了十一年的旧鞘里,尽数飞出,穿过雪后的夜色,汇入头顶那片悬浮的星河。
九十九片旧铁,百数片新铁,在半空中相遇。
没有复原,断口对断口,茬对茬,拼不回原来的形状了,它们索性不拼了,碎片彼此环绕,彼此呼应,重组为某种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,它聚时是一柄剑的轮廓,散时是一圈流动的星,每一粒碎铁里都凝着比先前更纯粹的东西。
锋锐本身。
萧坼握住虚空中的那团碎光,站了起来。
异象惊动了半个营地。
先是值夜的哨兵看见西边的天泛起一层金,不是日出的方向,也不是火起的颜色,倒像谁把一袋金砂撒进了雪后的夜色里,然后是有兵刃的猎魂人发觉佩刀在鞘里轻震,震得又轻又齐,像远远地在朝什么方向致意。
苏砚被烬痕烫醒,左臂的纹路朝着西边亮了亮,像有什么锋锐至极的东西在那边睁开了眼,他披衣出帐,宁烬已经等在帐外,双刀在背,朝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头。
两人一路无话,猫步与刀客的脚程都不慢,赶到乱石滩的时候,正看见萧坼挥剑。
没有剑身,他的手里只有一道金色的线,线极细,像谁拿金针在夜幕上挑开了一针,线过之处,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布料撕裂般的声响。
百丈外,一块卧牛大的黑岩,无声无息地分成两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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