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隙
永淳二年,夏。洛阳官道旁,废驿。
雨是直着下来的,不是落,是钉。天与地之间,仿佛亿万条银亮的细索在抽紧,要把这昏聩的人世勒成数段。道旁泥泞已深可没踝,浊黄的水里翻滚着枯枝、败叶,与不知何处冲来的碎瓦。就在这天地一片混沌的嘶吼中,传来一阵蹄声。
那不是寻常的马蹄声。它极清脆,极稳定,一下,又一下,不因暴雨而凌乱,不因泥泞而拖沓,像是有人在空旷的玉石殿堂里,用一枚玉槌,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更巨大的玉磬。声音穿透雨幕,竟有一种镇慑人心的清明。
废驿的断檐下,蜷着一人,青衫已湿透,紧贴在清癯的身骨上。他名唤李昀,官居灵台郎,掌察天文,候云气。旬日前,他夜观乾象,见紫微晦暗,彗孛犯太微,心知京畿必有巨浸之灾,连上三表,言洛水将溢,请预疏河道,固堤防。奏入,留中不发,反遭同僚嗤为“星象谰言,摇惑人心”。他一怒之下,弃了那观星的铜壶与玉衡,只身出城,欲觅浊世中一点清静,不意困于此地。
蹄声至驿前,停了。
李昀抬眼望去,呼吸为之一窒。
雨幕如织,而那雨,在触及那匹白马周身三尺时,竟悄然滑开,仿佛遇见一层看不见的琉璃障。马立于泥泞,四蹄如玉柱,不染半点污浊。毛色非雪,非银,是一种柔和的、温润的、仿佛自身能发出微光的“白”。那白不刺目,却让周遭狂乱的雨、污浊的泥、颓败的驿,都成了模糊黯淡的背景。马首高昂,眼神静如古潭,映着天光与电痕,深不见底。鞍鞯俱无,唯颈后长鬃如瀑,随着它细微的呼吸,漾着水波般的光泽。
这已非人间凡马。李昀想起《易传》所言“时乘六龙以御天”,又想起古书载“龙马出河,负图授羲”。他喉头干涩,挣扎起身,长揖到地:“灵台遗徒李昀,敢问……尊驾何来?”
白马静静看着他,眸中无悲无喜。忽而,它侧过头,望向来时那一片混沌的官道深处,又转而望向洛阳城的方向。就在它转首的刹那,李昀似乎看见,白马身侧的光影,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。不是雨线的弯曲,而是光与影的秩序,时间流过的痕迹,仿佛被那纯粹的白涂抹了一瞬。
一个念头,如电光石火,劈入李昀混沌的脑海——白马过隙!
古语只道其速,喻光阴之迅疾。然眼前这白马,其“过隙”之意,岂止于速?它立于此地,便似一道“隙”本身,是光阴长河上的一道微渺裂痕,是森严时间秩序里,一点偶然的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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